黑棺周遭的夯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、沙化,细碎的土粒顺着棺壁缝隙滑落。
高空之上绝罚雷池的战备预热,像一台暴食的泵,将暗雷区外围游离的雷霆常数抽吸得一干二净。接引殿最底端反而形成了一圈诡异的物理真空带。没有风,焦糊味和刺鼻的血腥气在沉寂的管线间一层层沉降。
李长生僵直地躺在黑棺底部,这片暂时的真空屏障替他挡住了外部的威压。
但他体内的血管,正面临着分子级的溃散。
大荒尸气像一滩拥有独立意志的深渊烂泥,死死咬住每一寸刚刚重组的肌肉纤维。而高维雷火带着抹杀异端的冷酷秩序,在经脉中疯狂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。一白一黑两股常数在他的胸腔里互不相让,将皮下的血肉撑得近乎透明。
骨骼连接处发出细密的摩擦声。他干瘪的手指痉挛了一下,指尖抠进夯土,生生折断了两片刚长出的指甲。
重组停滞了,肉身卡在一个濒临解体的死锁状态里。
一丝冰冷的粘稠阴气从棺底溢出。
红绫没有出声。战神煞气化作极薄的冰霜,贴在李长生几近撕裂的心脉上,强行用绝对零度的物理干预,把这种互噬的膨胀力压在一个不至于当场自爆的阈值内。
借着这一丝缓冲,李长生的牙关缓缓咬紧。他干涸的喉咙里挤不出一丝空气,窃天体的算力却在脑域中被压缩到极限,强行分出一缕神识。
那缕神识顺着上方断裂的物理管线逆流而上。
主控室内,刺鼻的机油味正在挥发。查不惑碳化的大半个身子还焊死在金属台面上。
“滋——啪!”
神识化作一条没有实质的高压雷鞭,狠狠抽进查不惑已经烧焦的仿生脑域里。
高频的物理电击让那具残躯剧烈弹动。金属台面被他变形的骨骼砸得砰砰作响,火花在碎裂的仿生眼球间来回乱窜。哪怕大脑只剩下三成负责基础呼吸的灰质,这种直达神经元底层的物理凌迟,依然榨出了查不惑躯壳深处最本能的痉挛。
“既然沦为耗材,就该有耗材的死寂觉悟。”
李长生的神识传音顺着管线压下去。没有愤怒,没有起伏,像两块生满铁锈的钢板在冰冷地咬合。
雷鞭碾碎了最后几根试图抽搐的神经末梢。查不惑残破的嘴角彻底垂了下去,那具焦炭停止了弹动,化作一具纯粹的过滤滤芯,继续维持着接引殿阵法的常态运转伪装。
但在压制完成的瞬间,李长生眼角的乱码跳动了半帧。
他的视线透过管线,落在了主网边缘。那里卡着一片烧焦的数据残渣。
因为刚刚肉体重组产生的微秒级断档,他没能完全按死查不惑潜意识的最后反扑。那块渣滓是一段被刻意偏转的灵气节点余烬,上面覆着一层最常见、最底层的“天庭例行报错”代码外壳。
那是一个障眼法。
壳子下面的核心因果线,已经顺着刚刚偏转的半寸缝隙,不可逆地滑出了接引殿的物理网络。
李长生盯着那道残片,眼底的冷光微微一沉。但他没有去拦截,也不能去拦截。心脉处的雷火又一次撞碎了战神阴气的冰霜,他只能将散出的神识全数收回,死死抵御体内第二波暴走的狂潮。
与此同时,数百里之上。
天路残垣表面的高维映射层——蜃影数据场。
这里没有上下四方的概念。海量的折叠空间像挤满池子的死水泡,生生灭灭。数以万计散发着蓝光的透明软管从虚空中垂下,交织成一张庞大且令人窒息的巨网。
沐微澜被吊在这张网的某个边缘节点上。
她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,肌肤下看不见跳动的血管,只有密集的蓝色数据光流在日复一日地冲刷。她的眼眶被强行挖空,两枚带有金属倒刺的晶脑感官镜死死嵌在肉里,神经簇和晶脑直连。
每吞吐一条用来伪装夜无道真身的虚假坐标,她的虚影肢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。痛楚被格式化为她存活的养料。
左侧的晶脑感官镜突然卡顿了半帧。
一条极其微弱的波段,披着灰暗枯燥的“底层报错”外壳,从下方的物理网络层挤了上来。
按照天庭烙印在诱饵体内的强制服从协议,活体阵眼在接收到未经授权的异物时,必须在千分之一息内完成排异,并上传中枢。
但沐微澜没有动。
晶脑后方的神经簇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悸动。她从那道套壳的波段里,闻到了一股极其狂暴、夹杂着浓烈尸臭与雷霆碰撞的混乱气息。这种打破了所有天庭既定秩序的野性杂音,对一个每天在流水线上被洗去五感的耗材来说,有着致命的诱惑。
沐微澜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。她肌肤下的蓝色光流放缓了流速。
她本能地贪恋这一丝异常,悄悄将其划入了自己的边缘扇区,任由那股气息在感官镜里多停留了半个呼吸。
就因为这半个呼吸的拖延。
二区三号节点的流转,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物理阻滞。
沉闷的履带碾压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从折叠空间外传了过来。周围几十根数据软管被某种强悍的重量撞开。
赫连摧停在了沐微澜身前。
他只有上半身还保留着青黑色的肌肉轮廓,底盘被彻底改造成了由八条重型铰链驱动的机械基座。浓烈的机油味混杂着陈年的血腥气,直接盖过了数据流的冰冷。他本该是双臂的位置,焊接着两把高速运转的断空链锯。
“二区三号节点阻滞,数据杂音。”
赫连摧的声音像生锈齿轮的强行咬合。他连看都没看沐微澜的脸,目光只锁定在晶脑感官镜下那团微弱的红光上。
沐微澜浑身一震,透明的肩膀剧烈瑟缩。
“波段异常……我没有……我不想被切断……”她发出细若游丝的哀求,那是声带在长期不用后挤出的嘶鸣。
赫连摧的逻辑回路没有装载“怜悯”这个选项。
“指令确认,执行物理消杀。”
右臂抬起。
高速旋转的断空链锯瞬间切裂了虚空,锯刃周围的空间法则直接被暴力绞成了网格状的碎片。刺耳的尖啸声中,链锯直直切入沐微澜右侧的虚影肢体。
没有鲜血溅出。
大段大段蓝色的数据神经像被扯断的琴弦,随着锯齿的啃咬向外崩飞。沐微澜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漏气般的惨叫,整个躯壳在半空中像破布袋一样猛烈甩动。她胸口的光流骤然黯淡,眼眶里的晶脑感官镜渗出灰黑色的废液。
物理消杀完成。
赫连摧冷漠地收回手臂,链锯的齿缝间还挂着几丝跳动的神经余烬。履带转动,他碾着满地的数据残渣驶向下一个清理点,没有丝毫停留。
但他那套机械死板的清理逻辑并不知道,物理层面的斩断虽然销毁了沐微澜的截留触层,却也用最粗暴的方式,把那片原本严丝合缝的伪装网格,劈开了一条毫不设防的裂缝。
失去阻滞,那道套着伪装外壳的虚弱波段彻底摆脱了拉扯。
它像一根涂满剧毒的细长冰针,顺着防线上这道被劈开的口子,猛然扎进了更高维度的因果线中。直直地穿透层层界壁,刺向天外天神宫的帷幔深处。
一头扎进了澹台夜弦那双因为死咒反噬而布满血丝、充满病态与极致怨毒的眼眸里。
